第4章 第 4 章 換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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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燭爬起來問:“對不住,沒壓着你吧?”
那姑娘只敢紅着臉搖頭,手卻下意識摟緊了衣襟,也是個聰明的。
顧明燭這才站了起來,轉過身看向兇婆子。臉上也沒什麽生氣的表情,只剩像要凍死人的平靜,“李媽媽,我只是換了監室。更何況我這一走,你該高興才對,畢竟少了個‘禍水’,這監室也能寬敞點兒。”
李婆子沒想到她不哭不鬧還說這個,愣了一下,随即更兇:“你換哪兒去?你憑什麽換?官爺,我舉報,這賤人她——”
王漢一鞭子抽到欄杆上,吓得李婆婆噤了聲。
顧明燭往門口走了一步卻又停下,眼神在李婆子臉上轉了轉,忽然用一種近乎閑聊的語氣,“昨幾個半夜,我好像聽見您一直翻身,是不是腳心癢得鑽心,像有蟲子在爬?”
李婆子臉色驟然一變,“你做了什麽?”
“我能做什麽。是這诏獄地氣濕毒,有些蟲子最愛往味道不好的地方去。尤其是……”顧明燭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李婆子的腳,“一開始是癢,過幾天就該紅腫、流黃水,然後……”
她沒往後說,只是輕輕嘆了一聲,仿佛在想象那畫面。
監室裏其他女囚也都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腳,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一點點小毛病都可能要命。
李婆子額頭直出冷汗,腳心的瘙癢感變得無比清晰。她強撐着:“你、你少唬人!”
“我唬你做什麽。”顧明燭笑了笑,“這六號監室兩個月都沒人生疹子,應該是老天保佑吧?”
其實六號監的人心裏門兒清,沒疹子是因為這爬床丫頭想的辦法驅了蟲。雖然她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辦法。
她走了,豈不是沒人驅蟲了?李婆子慌了,心道要死大家一起死,便壯着膽撲到栅欄邊沖着王漢喊:“官爺,我舉報這丫頭、這丫頭她藏了草藥!她違反了監規!”
她吼的聲音大,惹得附近監室的人犯都側着耳朵聽戲。
王漢心想可閉嘴吧死老太婆,于是又一鞭子抽在欄杆上,鞭梢掃到李婆子的手指,迫得她痛叫着縮回去。
顧明燭樂了,但也不想王漢難做,直接攤開了包袱,“李媽媽,您看清楚我哪來的草藥?可別胡亂攀扯。”
裏頭就只有衣服和鞋子,她收那點兒所謂的草藥早就轉到救護車裏擱着了。
沒等李婆婆再駁,旁邊站出個年輕些的婦人,語氣誠懇、哀婉,“阿燭,咱都是裴家的下人,又坐了這麽久的同監。得饒人處且饒人,要不你就看在大家都是苦命人的份上,你那個驅蟲治疹的法子,教教我們可好?”
顧明燭系好包袱,擡眼看向那婦人,“柳嫂子,原來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呀。我在這兒住了兩個月,你不是都叫我下作貨、爬床丫頭嗎?還得饒人處且饒人?”
顧明燭笑了,“你們饒過我什麽了?是饒過每日故意往我身上潑污水、還是饒過我剛進來那會兒,病餓得發昏時也要每餐被你們搶走半個窩頭?”
她站起身,包袱抱在胸前,“這監室的地是我用省下的水一寸寸擦淨的。牆角的蟲是我用草灰一點點驅走的。現在問我法子?法子很簡單:把自己的腰彎下去,別總想着踩別人的背!”
柳眉被她噎得臉色發白,“阿燭你何必這麽狠。這世道,大家不都是——”
“那就去找世道要債,別找我。”顧明燭懶得多廢口舌,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兩個月的地方,轉身走向王漢:“官爺,我收拾好了。”
王漢眼神複雜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出來。
牢門又重新上了鎖,沒人再理會婆子們又氣又難堪的叫喚。
唯有得了肉包子的針線房三等丫鬟春杏仍舊縮坐在角落,指尖摸索着草墊下那一層薄薄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粉末。
那粉末是阿燭姐姐偷偷給她的,告訴她別聲張,灑上夜裏能睡安穩些。
而她也不過是在阿燭姐姐生病的時候偷偷喂過她一碗水。
就那幾口水而已。她甚至沒敢多看阿燭姐姐一眼,也沒敢說半句寬慰的話。她以為阿燭姐姐不會記得,或者記得也無用。
可她卻記得……
顧明燭換進了人字三號監室,面積倒是比六號監寬敞不少,且只住了十五人。
雖也都是仆從,但都是候府各院兒的一、二等丫環,或是管事嬷嬷。
“草墊都往裏挪挪,這監室多加一人!”王漢一邊開了牢門鐵鏈鎖一邊吼,順手把顧明燭塞了進去。
這次沒人謾罵或是叫喚,十五人的舉止迅捷無聲,片刻之後便空出一個位置,靠近內側牆壁,側後方緊挨着用幾塊木板潦草遮擋的角落,裏頭是恭桶。
讓她挨着恭桶睡?
顧明燭抱着包袱走向那塊兒草墊,她知道另外那十五個女眷的目光也都在她身上,連甬道上的王漢都以為她會守三號監的“規矩”的時候,卻見她彎腰,利落乾脆的拖着草墊返回,然後把草墊擱在了靠牢門的過道正中。
距離兩側的鋪位都有約莫三、五步的距離,也離便溺區最遠。若地面是餐桌,這位置竟像主位了。
“你做什麽?”一個略顯驚愕的女聲響起,完全沒想到她會選這裏。
顧明燭沒理會,直接對門外的王漢說了句:“官爺,請江頭兒今晚莫要沾水,若有高熱反複立刻來叫我。”
王漢在門外含糊地應了一聲,鎖好門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顧明燭靠着包袱坐在草墊上,緩緩舒了口氣。這裏的草墊比六號室要厚了不少,也乾燥了許多。
“下作胚子,爬了大公子的床,還有臉去招惹外男,帶草墊滾回你的位置去!”
說話的正是抄家當日把顧明燭降等,并送進六號室的周嬷嬷。
周嬷嬷原是靖北侯府內宅的管事嬷嬷,專司後院仆婦調配、懲戒。
顧明燭沒有立刻回應,甚至慢悠悠的調整了一下坐姿,極輕的笑了笑,“嬷嬷說的位置緊挨着恭桶,住不得人。”
“你就只配在那兒!”周嬷嬷愈發的咬牙切齒。
顧明燭,“對不住,沒興趣。”
“大膽奴婢!你可知——”
“我知不知關你何事!”顧明燭不耐煩的打斷幫腔插話的人。面生,反正不過又是哪個院兒的自認高人一等的丫環,“另外什麽叫招惹外男,你們也在诏獄裏待了兩個月了。每日送水送飯、開鎖巡查的,可有一個是女子?那遞進來的窩頭糙飯你們伸手接了沒?算招惹嗎?”
幫腔的丫鬟是裴府二房庶長女裴月華的貼身使女紅藥,往日也是高高在上的慣了,沒想到在這兒還有人能刺她,漲紅了臉辯解:“那能一樣嗎?我們不過是接了粥飯,不得已!”
“你們為了活命就是不得已。”顧明燭接過她的話,一字一頓,“我用醫術幫人瞧病就是下作?”
“誰讓你先爬了床!”周嬷嬷氣得腦仁疼,索性拿最醜的事出來罵,“你這——”
話沒說完,就被從角落突然傳來一個語速極快的女聲打斷:“周家的你省省唾沫吧人都進诏獄了還擺主子嬷嬷的譜兒你擺給誰看啊喲這新來的小丫頭挺有意思啊不哭不鬧不跪還敢坐過道中間啧啧啧這膽子比你這老貨當年可強多了……”
一串話又快又密,像連珠炮又像破風箱,忽拉拉的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顧明燭,“搜”了一下原主的記憶,替她說話的人诨名啞姑。
啞姑不止不啞,并且還是個話痨。曾是靖北侯爺原配大夫人沈氏身邊的陪嫁丫頭之一。
沈氏溫婉沉靜,偏偏身邊跟了個麻雀似的丫頭,一張嘴從早到晚閑不住,大事小情、家長裏短,沒有她不打聽、不評論、不往外倒的。幸而大夫人性子寬和,念她是自小服侍的情分,倒也容下了。她也得了“啞姑”這麽個諷刺的诨名。
可惜紅顏薄命,大公子10歲那年大夫人沈氏病重,撒手人寰。
又過了兩年,侯爺續弦新夫人蘇氏進門。新夫人自然要緊着用自己的心腹,原配留下的老人便漸漸靠了邊。
啞姑這話痨性子越發惹新主母厭煩。
又過了幾年,連侯爺也失蹤了,啞姑徹底成了邊緣人物,差事一調再調,被貶去看守偏遠的庫房。
還是大公子裴時序念着亡母,最終把啞姑調來管了大公子院裏的小私廚。
她在私廚勉強“謹言慎行”憋了幾年,如今淪為階下囚,索性破罐破摔,誰都敢罵了。
周嬷嬷吓了一跳:“老虔婆胡吣什麽!”
啞姑:“我胡吣?我胡吣的事兒多了去了你要不要聽點更胡吣的?”
“你閉嘴!”周嬷嬷終于失了“體面”,她看不清別人的表情,但她完全想像得到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了。
“行啊,我閉嘴你就也閉嘴!”
周嬷嬷氣得腦仁疼,卻再不想輕易接話,生怕啞姑沒完沒了。
平時大家只當她是個失了勢的瘋婆子,話多讨嫌,可在這前途未蔔的诏獄裏,亂說亂叫的殺傷力可就完全不同了。誰知道這老貨還會吐出什麽來?
啞姑滿意了周嬷嬷的閉嘴,但又不甘心沒說夠,索性走過來一屁股坐到了顧明燭的草墊上,拍了拍,“丫頭,坐下聊。你爬床?你爬床好歹是明着來的。有些人啊,那才叫一個髒,髒在骨子裏,還非得披張人皮。”
這話像是說給顧明燭聽,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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